-
嫉妒与瘟疫 - [故纸堆]
2007-07-11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shrewd.yourblog.org/logs/615846.html
同样是大二的笔记本里发掘出来的,也就是5年前。
一
暮色,夕阳用它残余的红光勉强照耀着山川河流和这一片破旧的房子,就像一颗快要燃烧殆尽的煤球还要挣扎跳动一样。月亮已经在东方天空中出现了,不过是苍白和冷冰冰的。几颗早起的星星有气无力地眨着眼睛。这附近的道路是肮脏不堪的,晴天灰尘飞扬,雨天则泥泞一片,不过在这样的夜晚倒是显得稍微的干净了一些,因为夜色中看不清楚。街巷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只狗的叫声,两三个人影在房子的阴影中动来动去,看上去鬼鬼祟祟的。
街上走来三个人,前面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婆。走在后面的两个则衣着华丽,只见其中年轻一点的那个对另一个说;
“哥哥,你怎么会有这样古怪的念头,竟然在这个时候想要找那个老太婆算命,这合乎情理吗?想想看,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太阳落山了,你再想想看,我们在这最肮脏的下贱的人居住地方行走,人们会看见我们佩戴的宝剑,会看见镶着花边的领子,帽子上插的羽毛,就会设想我们身上带着金子……”
“怎么,你害怕了?你真是个胆小鬼,威廉。”做哥哥的笑着责备他。做弟弟的脸上露出某种叫做愤恨的神色,但他把脸转向阴暗的地方,小心掩饰着不让哥哥看见。
“但是,你知道那个老太婆叫什么名字?”
“知道,她叫桑塔露西亚。”哥哥回答说。
这个名字对年轻人产生了奇怪的作用,他立刻止步不前。尤其是这时走在前面的女占卜者听到有人叫她名字转过头来。,她苍白的面孔,白头发被风吹的飘来飘去,更令那个年轻人发抖。威廉努力克制恐惧,继续某某大往前走,却越来越靠近他的哥哥理查。
他们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弯弯曲曲的小路,终于到了老太婆的家。女占卜者打开一扇小门,请两位年轻人上去。
“你可以在这里算命。”
“不可以。再走一会儿,上了楼梯我们就到了。”女占卜者说。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她的工作室。也就是她算命的地方。桑塔露西亚是一个贫穷的算命人,靠给有钱有势老爷们算命为生。她住在最贫穷的街区,如果邻居病了,她也会卖点药给他们。她还乞讨,以弥补收入部分不足。今天她是在回家路上碰到这两个有身份的年轻人的,理查让她带他们回家算命,她服从了。
穿过弯弯曲曲又高又陡的楼梯他们走进了女占卜者的房间,又小又黑,靠吊在天花板上的一盏小灯照明,灯光十分暗淡,屋子几乎是笼罩在黑暗中。不过要是仔细看,还是会发现一两件古怪的东西,足够让威廉害怕的东西。
“来,给我算命吧。快点。”理查说。
桑塔露西亚拿起他的一只手,放在油灯下仔细看,对他说道:
“你看到的掌心的三条纹路组成一个H了吗?这是幸福的征兆。其他纹路互相交叉,生命线这里断了,表明你的家庭以后会有争斗和背叛,而你不久将会死于一个亲人的嫉妒的叛卖……不过我告诉你,你不久就会看到的你的计划成功。”
“给我也算算吧。”威廉声音发抖地说。
桑塔露西亚举起他的右手,那只手在发烫。
“你今后的生活有吉有凶,但嫉妒会像魔鬼一样缠着你,侵蚀你的心灵。你手里会握着谋杀的剑,你将在受害者的血泊中,结束你不光彩的一生。你的命运就是这样!”
“行了!下地狱的老太婆!”威廉说道,同时扔给她一个金币。金币从桌子上蹦了起来,掉在地上,滚到阴暗的角落。“见鬼去吧,但愿别人不再被你的花言巧语所欺骗。”
两个年轻人一起走了。二
瘟疫又一次在蔓延起来。不是黑死病,这次患者先是发烧咳嗽,然后昏迷不醒,没几天就死了。整个城市,整个国家又陷入了恐慌。欧文·泽维尔现在成了一位侯爵,结了婚并且有了三个孩子:理查、威廉和小女儿艾琳。我们已经见过理查和威廉了。长子理查强壮有力,举止文雅,多才多艺并且是一个美貌的骑手,因此全家人都喜欢理查。而次子威廉则体弱多病、丑陋笨拙,并缺乏毅力和才智。泽维尔侯爵被认为是一个高贵善良的人,在国王那里、在各公侯和老百姓的心里的很有威望,人们奇怪他怎么会有威廉这样的儿子。啊,我不是怀疑侯爵夫人的忠诚,因为她也是一个善良高贵的女人。可是的确,威廉·泽维尔是个恶人,不讲信义又好记仇,全家人都不喜欢他,可能除了小妹妹艾琳,因为她还是一个小女孩。但是他说,每天他都要忍受困扰他的狡猾又恶毒的计划,嫉妒又奢望的心理,难道不是产生于缠绕着他的烦恼事吗?老大是家里的宠儿,一切荣誉、称赞、封号和显职都属于他,根据当时的继承法,他是爵位和领地以及家族宝石‘贝之火’的继承人,并且他的父亲替他向国王申请了卫队长的职位,而威廉只是他父亲军队中某某无闻的一名副官。
仇恨在威廉心中慢慢的萌生,就像瘟疫一样缠绕着他。在那个白头发老太婆家里,她的声音,她的衣服,她不吉利的预言,以及种种黑暗屋子的东西,都足以让威廉这样胆小的人在夜里吓得魂飞魄散,这助长了事态的发展。从他知道他哥哥会成为卫队长的时候,这个想法就令他不舒服,他在愤恨之余,巴不得理查快点死去。
“奥!怎么!”他暗自思量,“怎么,我讨厌的那个人将会成为显赫的卫队长,国王的心腹,今后还会得到提升!而我呢……总是默默无名。没有前途,没有希望!啊,这不公平,为什么我的父亲,我的哥哥都可以有高官显位,为什么我就只能当一个影子!说不定将来有一天,父亲会让我在理查的队伍里面当一名普通的军官!或者更糟糕,去当他的跟班……啊,他的弟弟当他的跟班!这个想法我真是无法忍受……”
于是,他呜咽啜泣。
一天早上,人们遥遥看见国王的一名武装信使骑马过来,朝侯爵府跑过去。威廉看见这个信使,他痛苦地留下眼泪。
瘟疫在王国中蔓延,在泽维尔的领地蔓延,于是除了派发药剂之外,侯爵决定举办一个舞会,来分散人们的注意力。府邸里面又欢笑、跳舞和嘈杂声,但是没有欢乐,因为瘟疫在另一个人心中蔓延,使他受到压制,变得残酷无情。这是一种不传染的瘟疫,不幸用它无情的爪子紧紧地拽住威廉,把他抓得很紧。
侯爵的豪华和气派,今天晚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府邸里面,一切都很漂亮高尚,少见的场面,体现了气派和富足。侯爵请来了很多有声望的人,他的朋友们和他喜欢的家庭医生也来了,大家都来庆祝他宠爱的长子新获得的显赫。父亲亲手把家族宝石交给他,作为对他的祝贺。理查的光荣达到了顶峰,所有的鲜花和荣耀都属于他。这时人们看见威廉出现在舞会上,脸色阴郁苍白像个幽灵,给这欢笑的聚会带来他流血的伤口和深深的忧郁,他用暗淡的目光注视着一切,就好像是一个局外人。从舞会开始以来几乎没有人跟他讲过话。他的心中充满了嫉妒,充满了忿忿不平。他脸色惨白,不时用手握住剑柄,并且试图用手指抓伤路过他的女人。
他哥哥第一个发现他病了,他走过来亲切地对他说:
“你怎么了,威廉,生病了?你不住摸你的剑柄,你的手指快把手套抓破了。”
“生病?没事,阁下。”
“你自高自大,威廉。”理查皱了皱眉头。
“是的,自高自大,自高自大!这是乞丐的自高自大,大老爷骑马把泥浆溅到他身上,他就骂他!”威廉说完勉强笑了笑了。
理查不理睬他,耸了耸肩转过身去走开了。
这时他父亲的朋友拉蒙公爵带领大批随从到了,查理走了过去接受他的祝贺。他身后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刚才有一个人在长条椅上昏了过去。仆人把他抱出了宴会厅,谁也没有问他的情况,谁也不关心他。
那个人就是威廉。三
一群弓箭手整齐地排在院子里,等着老爷们出来,准备出发;马匹都等的不耐烦了,纷纷用前腿踢蹬,渴望在原野上奔驰;每一个骑手都牵着一条猎狗。有些人还带着猎鹰。侯爵以及其他人都已经准备停当,只等夫人和侯爵的家庭医生。他慢条斯理地骑着一匹漂亮的小马驹来了。于是大门打开,大家动身上路。泽维尔侯爵和卫队长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在经过大门的时候,卫队长的马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差点把理查摔了下来。
“见鬼,真是不吉利的预兆!”侯爵小声咒骂了一句。
“啊!难道你也相信这些蠢话?你是开玩笑吧?”跟在后面的医生问到。
泽维尔侯爵沉默不语,他用马刺踢了踢马,马儿小跑起来,众人紧跟着他。
天气很闷热,同时又很阴沉,好像要下雨的样子。一些马吐着白沫,但最后终于到了森林,清爽的空气令人们精神一振,阳光透过树梢洒落。他们分成了两路,侯爵、夫人和医生一路,理查和威廉一路,分别进入森林,准备猎鹿。
威廉穿着黑衣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他机械地跟在哥哥后面进了林子。他哥哥在追寻一只鹿的足迹,随从都跟丢了,他们一直进到了密林深处越来越密的地方,不可能再往前走了,鹿也不见踪影。他们停下来休息。
“啊!你现在是国王的卫队长了!成了国王的心腹了!”威廉突然激动地对他哥哥说。
他不自然地笑着,目露凶光,拔出了剑。
“这使你感到惊奇吗,威廉?”
“你还记得在那个老太婆家,她对我们说的话吗?”
“还记得,那又怎么了?”
“她的那个斗室,阴暗的灯光,古怪的气氛……还有她说的话,啊……特别是她说的话!难道那个老太婆不像一个魔鬼吗?她说的正是我想要做的!”
威廉的眼里闪动着古怪的光,让他哥哥颤抖。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怎么!卫队长阁下,您是家里的长子,父亲的宠儿,您拥有一切,你可以继承所有的财产,还有那块‘贝之火’!家族的守护石‘贝之火’!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什么的都没有,为什么我只能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副官!昨晚,你在宴会上接受大家的祝贺,你得意洋洋,好像你幸福就可以咄咄逼人!我呢!没有人理睬我,我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他越说越激动,他的唾沫星子喷到他哥哥脸上。
“你在嫉妒?”
“是的!我嫉妒,我嫉妒你,我嫉妒这一切!我恨你,我恨这一切!你还记得老太婆说的话?她说的你的计划会成功的。你看,我的记性很好。离开我们算命的那天不过几天,可对我来说就好像几十年,几百年。我夜里苦思冥想,额头上都有了皱纹,你看的见吗!啊!让那个老太婆下地狱去吧,而我要按照她预言的做!”
眼泪在他眼睛里滚动。
“你让我感到厌恶,威廉。”理查突然这么对他说。
“我使你感到厌恶!好啊,你的计划已经成功了,那个预言已经应验。但是,她还说过,嫉妒会像魔鬼一样缠着我,侵蚀我的心灵。你忘记了吗?你忘记了吗!她说我手里会握着谋杀的剑!行了,那个预言是正确的!这几天,嫉妒像瘟疫一样纠缠着我的心,使我夜里睡不着,使我额头上出现皱纹,使我头发脱落,就好像老了几十岁一样。我才20岁!你看得见我流下来的眼泪吗?你看得见我脸上发红的地方吗?你看得见我抽泣的样子吗!够了!我不会再忍受下去了!我要替自己报仇!”
他抽泣着,发出的声音因为狂怒和绝望而沙哑。
他哥哥惊恐地站了起来:“你疯了,威廉!”
“疯了? 哦,也许是的!疯了!要杀人!你听着,国王的卫队长阁下,这是一场生死较量。直到现在,你一直都占尽优势,大家都支持你,你都在折磨我!但是,现在我要为我自己报仇!”
他愤怒用手一推他的哥哥,把他推倒在树阴下,用宝剑对准他哥哥的胸膛,进行威逼。
“对不起,对不起。”理查用发抖的声音回答他,“威廉,我到底哪里损害了你呀?”
“你损害我的事?你长的比我漂亮,比我强壮,比我聪明,比我讨人喜欢!你活着就是对我的损害,就是对我的侮辱!接着,这是我还给你的!”。
树阴下面发出一声惨叫,惊飞了树上的一窝渡鸦。
深夜,骑手们手持火把在路上穿行,这是侯爵一行打猎归来。队伍后面中有四个仆人抬着一顶小轿,好像不想被人发现似的默默地小步走着。轿夫旁边,有一个人好像是他们的头领,穿着一件褐色大衣,样子很悲伤,头低低地的垂着,他好像要强忍住眼泪。
这队人走到侯爵府邸,一个女人跑上来迎接猎手们。那是夫人,他们一行早已回来了。她问她的丈夫卫队长在哪里。当他看到那一顶轿子,她问道:
“那里面是什么?”
穿大衣的人若有所思的一会儿,然后用别人听不清的低沉含糊的声音说:
“一具尸体。”四
黑色的窗帘半拉半开着,柔和的阳光射了进来,但是房间里还是阴沉沉的。在房间的一角,帏幕后面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是房间里充满了一种不知道什么的气味,就算不难闻,至少也是让人感到压抑的。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这是一个老人,褐色的头发分开两路披在肩头,但它们离变成白色还很远。他皱着眉头,脸上露出似乎要下定什么重大决心似的痛苦表情。最后当他下定决心抬起头来的时候,可以看见他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了血。
“把威廉叫来。”他打铃吩咐仆人。
威廉很快就来了。他穿着绿色的衣服,他嘴唇苍白,有很多皱纹,像一个正在发烧的人,头发向后梳着,露出了苍白的前额,上苍的咒语似乎在他身上应验了。
“您找我什么事,父亲。”他进来的时候问。
父亲没有回答,他紧盯着威廉看,犀利的目光让威廉的头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
“什么事?”最后父亲终于开口说话了。“哦,你洗过澡了?这衣服不是你昨天的衣服了。血迹在黑色衣服上很容易看出来的。不是吗,威廉?你手指很湿,你洗过手了,洗了很多次?连指甲也洗的干干净净的。你往头发上洒了香水。”
“但是,父亲您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为什么?啊,威廉,我的儿子,打猎难道不是一种高尚体面的娱乐?但是有时候人们会忘记去取走猎物的!跟我来,威廉!”
侯爵拿起剑,把威廉带到房间的角落,拉开了帏幕,转过头去对威廉说:
“你看吧,注意的看吧!”
里面有一张床,躺着理查的尸体!死者用黯淡忧郁的眼睛对着威廉,脸上表情惊讶多于愤怒。身上的伤口收缩的很厉害,上面凝结着血块,一两只苍蝇在旁边飞舞。威廉吓得牙齿打颤,跪了吓了,浑身冰凉就像他的哥哥的尸体。
“父亲……饶了我吧……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您看,昨天我手触摸过哥哥的‘贝之火’ 的地方像被火烧过一样……我整夜都在发烧,我想我快要死了……”
他伸出右手,上面果然有类似被火烧过的痕迹。
“我整夜发烧,就像是上了火刑柱一样的痛苦……啊,父亲,您饶了我吧,‘贝之火’已经惩罚我了。父亲……结束我的痛苦吧……立我当继承人吧……您就只有我这个儿子了……”
“……让这块宝石作为我们家的守护石,也让我的后代保护它……让一切窥视它的恶人也受到火刑之苦……”父亲想起30多年前他在艾琳·阿德拉的火刑柱前立下的誓言。父亲开始浑身发抖。
“想不到,想不到,第一个让誓言应验的人,居然是我的儿子!好吧,让我来结束你的痛苦!我有艾琳·泽维尔这个女儿就够了!”
有什么东西在空中呼啸,剑光一闪,接下来是什么东西重重的倒在木柱地板上的声音。一声可怕的嘶哑的喘息,一声疯狂的地狱般的喘息,在穹弩下回荡。五
瘟疫到处肆虐,这几天尤其厉害,它使得全国十分之一的百姓失去性命。整个国家沉浸在悲痛之中。但是这几天泽维尔侯爵领地上的老百姓有了一件让他们散心的大事。瘟疫夺取了他们领主两个儿子的生命。还有就是领主向国王申请立他的女儿为爵位和领地的继承人,听说国王已经应允了。这件事即使不令他们开心,至少也让他们有了安慰的东西,因为瘟疫对人一视同仁,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大老爷们。
这一天是出殡的日子,百姓们聚集在路上观看灵车把两位高贵的大老爷的尸体运往泽维尔的家族墓地。送葬的队伍穿过长长的街道,人们神情悲伤,衣着华丽。安静肃穆的气氛,只听见拉动灵车的马缓缓前进的声音,人们围着灵车低低地唱着挽歌。远出,大教堂的钟声发出宛如丧歌的钟鸣,那是青铜洪亮的声音,平添了凄凉的气氛。
灵车里面躺着理查和威廉的尸体。罗杰大夫、拉蒙公爵和另外几个侯爵的朋友在灵车旁边骑马走着。侯爵本人和夫人因为悲伤过度没能参加葬礼。
“这是可能的吗?被瘟疫杀死的人会有这么宽的伤口吗?”拉蒙公爵指着威廉身上的伤口对罗杰大夫说。
罗杰大夫沉思了半晌:“这是可能的……有时候……这是因为拔火罐的结果……”
而人们只听见丧钟和挽歌,在空气中传送着悲哀。
收藏到:Del.icio.us





